十问柯律格|艺术客·秋季刊

发布时间:2019-12-12 聚合阅读:
原标题:十问柯律格|艺术客·秋季刊按住图片左右滑动2019AUTUMN秋季刊2019年柯律格在北京的三场讲座中,问答环节获得了与会者的积极响应。那些精准且略带犀...

原标题:十问柯律格 | 艺术客 · 秋季刊

按住图片左右滑动

2019 AUTUMN

秋季刊

2019年柯律格在北京的三场讲座中,问答环节获得了与会者的积极响应。那些精准且略带犀利的问题,直指当下学术的焦点,但是,归根结底都是和方法论有直接关系。柯律格的回答简短却精准,《Scope 艺术客》杂志精选了十个问答,以飧读者。

关键词| 文化概念

问:不同的国家或个人对同一概念会有各自的阐述和理解,似乎并没有一种纯粹的中国的,或是纯粹西方的理解,也就是说,没有一个问题是不在互相的文化交互之中或者是文化交流之中形成的。您对此持怎样的看法和理解?

柯律格确实如此,我越来越感觉一切问题的根源在于我们对于“文化”这个概念的理解,人类学其实经常使用“文化”这个概念。

“文化”这个词分为两个含义:第一个含义是我们所说的抽象的“文化”,比如音乐、艺术;第二个含义属于人类学家所研究的“文化”,比如说我们的婚丧、人类的体制等。

“文化”很多时候给我们带来很多东西,而更多时候让我们没有办法理解一些东西。通过讲述一些简单的故事能够很好地理清一些脉络,比如说《东西方文化及其哲学》这本书,东方哲学、西方哲学本身这个词是极具力量的,在给我们讲述一些事情的同时也让我们无法去理解一些东西。

因为概念太过于庞大,“文化”有的时候确实让我们没法去理解一些东西,这是我目前能够给出的一些答案。

关键词| 文本翻译

问:您对艺术史当中的文本翻译持怎样的观点?人们在翻译的时候会不会本身就面临不同版本的问题?

柯律格这个问题是关于翻译以及翻译与文本之间产生的一些互动作用。与其说是去探讨翻译本身好或不好、对或不对,我更加关心的是“翻译”在历史上的一种作用。比如冈仓天心确实看到了“气韵生动”的中文,然后他翻译成了英文“The vitality of rhythm”,中文直译再翻回来则变成了“韵律的生命力”。这种翻译到底是好或不好、对或不对,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我感兴趣的是他为什么这么翻译,以及在他翻译之后产生的影响是什么?所以更多的是提升到一种哲学层面去探讨这个问题。

我们提到一些翻译的版本,提到不同汉学家的一些讨论,比如他们也知道《古画品录》《历代名画记》之间的版本和解读是不太一样的,但他们也选择不去讨论它们。这也是我想要避免过多讨论的问题,因为的确太庞杂,有太多的元素在里边。这方面的争论或是讨论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太多的自信在这里来讨论到底什么是一个正确的解读,或者说一个正确的阐释,当然我也非常想看看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解读或者版本有没有变化,但是在这里我选择不去论述它。

关键词| 原作与译作

问:在当下的中国或者是华人世界,有大量西方研究中国艺术的著作被翻译。您的著作被翻译成中文后, 是否会产生某种误读或是创新,能够分享一下您的观点吗?

柯律格就我自身而言,我比较坚信的一个观点是“作者已死”,译作所扮演的角色或者传达的意思跟原作者的意图之间没有太紧密的联系。比如,谢赫的“六法”到底是什么意思,谢赫他自己觉得是什么意思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们在使用它的时候,觉得它是什么意思。

译作是译者再阐释的一个过程,这个取决于谁来读它、谁在什么样的语境下读它,语境非常重要。阐释的语境、环境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很多人翻译过我的著作,我的直观感受是著作、译作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但读者读的时候都是各取所需,这并不取决于作者的意图,而是取决于读者的意图,读者再阐释赋予原作新的生命。此外,还是要讨论译作的准确性和忠实度,一旦达到基本的标准,通顺易读之后,译作的意思更多地取决于被再阐释、再接受的环境和语境。很重要的一点是我们要去了解其中的历史过程,这正是艺术史的一个意义所在。

关键词| 视觉图像分析

问:请您谈一谈视觉图像的艺术分析与我们所呈现的艺术史叙事之间的关系?

柯律格:这与具体的环境有很大关系。比如当金绍城说新画法与中国画法颇近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当时他在巴黎看到的到底是哪些画作,他提到八大山人和石涛,但是他到底是看到了八大山人或石涛的哪幅作品,进而跟巴黎的一些新画法进行比较的,这个是我们不知道的。如果我们把八大山人或是石涛换成是潘天寿放在上面的环境中,得出的结论是恰恰相反的。

我们收集到的视觉图像似乎能够帮助我们对历史形成更加清晰的观点,很多人愿意把它当作是一种能够把中西方两个艺术史或者是两种文化变得更近或者更加分离的一种渠道和工具。但是,关于这一类的视觉分析我本人不是非常感兴趣。

我们应该要放在当时的语境之下,分析当时看画的那个人为什么会得出这样一个观点。我是一个史学家,我不会从艺术评论家或理论家的角度思考问题。比如,我更多的是希望了解金绍城在巴黎看画的时候,有哪些他过去形成的想法促使他说出了那这句话,也就是说他的知识和感知构成的背景是怎样的。这个可能是我们用视觉分析做出的第一步。我不想用视觉分析法分析纯粹的中国元素、纯粹的西方元素是什么,我真正感兴趣的是金绍城他说了这句话,他为什么说这句话,是什么促成他说了这句话,而不是他说这句话到底是对还是错。

关键词| Moments/时刻

问:您说您首先是一个历史学家,本次讲座的总题目“Moments/ 时刻”这个概念让我有一个历史哲学的联想,这个词和黑格尔意义上的历史时刻是否有某种隐秘的对应?

柯律格:我这里所说的“时刻”不是黑格尔意义上的时刻,从黑格尔的意义来阐释的“时刻” 是一个造成重大事情发生的关键时刻。这其实可以归结到学术研究方法的问题上,我在这里想非常诚实真诚地和大家分享一下我整个研究项目的脉络。

当我决定来做20世纪初研究的时候,其实遇到很多问题,因为研究这个时期和唐代、明代的东西不一样,我要读或者可以读的资料太多了。我当时想过选择一个我非常感兴趣的年份切入,也想过是不是可以专门写一本书,比如关于1928年的中国艺术,但是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现在艺术史研究界有一种新的潮流或趋势就是大家都喜欢盯着一年写,这都是借用了黑格尔的观念,选择一个所谓的关键时刻、一个改变一切的时刻。我个人感觉这就像是一种报道式的比较懒惰的学术方式, 没有太多的价值而且比较老套,所以我决定不这么写了。

我个人而言对黑格尔式的故事不是非常感兴趣,可能之后我在整理我的项目或者出一本书的时候,里面会提到很多的时刻和事件,但这绝对不是一个黑格尔意义上的“最重要、最关键的时刻”。我的研究不能从黑格尔这个角度去理解,它需要一个新的架构、一种新的语言去理解它。

关键词| 现代性

问:您在演讲里边多次提到“modernity/ 现代性”这个词,“现代性”对您来说是一个关键词吗?

柯律格:实际上我们可以看到在20世纪早期这个阶段, 人们是不会提到“现代性” 或“现代化”这个词。比如在伦敦的一些艺术家,他不会说我们后印象派是属于一种现代性的艺术,反而他们会用像金绍城所说的“新”这个词,“新画”是为更多人所认可的一种概念,所以说“现代性”这种说法只是到20世纪后期才出现。这就涉及到一些非常晦涩、更深层次的理论观点了,在这里没有办法过多地跟大家进一步阐述。

“现代性”这个词到底是不是客观存在过的,是不是真实世界当中我们能够感受到的一个东西?总的来说,“现代性 / 现代化”这个词在当时那个时期并不是大家会用的一个词。对我而言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一点是,很多时候大家谈到“现代性 / 现代化”,就好像“现代性”是落在20世纪初的整个画卷上,让人们没有办法过多思考它之外的一些内容。所以我感兴趣的是当时的一些中国人或者是英国人,他们会不会用“现代性”“现代化”去思考或是去撰写他们的书籍,而这些东西作为史料是可以引导我们更好地理解“现代性”。

关键词| Trans/跨

问:现在好像“Trans/ 跨”这个词用得很多,Trans 是否含有一个边界的概念,这个“边界”指的是什么?现在容易将“跨国”简单化,认为“跨国”将东方的东西翻译过去,或是将西方的思想传过来的一种简单的传播模式,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柯律格:我们提到“跨”,“跨”一定是从A到B,A与B是客观存在的事物我们才能去跨,尽管我对“国家”的客观存在存疑,但是至少对那个时期的人来说是存在的,关于人类学的定义当中有一个词是在当时的情景之下是可行的、存在的。

之所以要用“跨国”“国”这些概念,因为我觉得“国”对那个时期我们所谈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有共鸣的。金绍城会把自己当作是大清国的人,肯定会有“国”这个概念。如果换一个“跨”的东西,比如“跨文化”,但是跨文化的问题在于,这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有共鸣的一个东西, 其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能够知道这类文化对于我所讲的人来说是存在的。

关键词| 文献搜索

问:您是怎么看待一手材料和二手材料的?您是如何抓住一个点,比如“六法”,搜索到如此多的证据和文献的?

柯律格:我们从东方主义的思想架构去深入探讨,很多人会觉得从亚洲出来的一定是一手资料,其实并非如此。举一个例子,冈仓天心作为一个明治时代的知识分子,他真的可以作为亚洲的一手资料去研读吗?并非如此,为什么?冈仓天心浸润在西方的理论当中非常久,所以他更像是一个能够让西方的知识分子了解到亚洲文化、亚洲艺术的一个渠道。这就把事情变得非常复杂,里面涉及到一个“理解的失衡”,就是我们西方的一些知识分子并没有意识到东方学者曾经读过西方的一些论述。这意味着,我们其实需要进一步深入探讨东方文化和东方知识的架构。

“六法”在这里可能是一个工具或者说是一个指引,在我们探讨“六法”的过程中,会碰到很多不同的信息和知识点,这些就可以帮助和引领我们发现一些新的东西。我们有一个比喻:狐狸知道很多事情,因为它每天来回游荡;刺猬可能只知道一件事情,就是当有危险发生的时候自我保护蜷缩起来。有的学者更喜欢当狐狸, 这个也知道点儿,那个也知道点儿,然后把它们拼在一起;有的学者更喜欢当刺猬,专注于一个非常小的点把它研究下去。我可能属于前者,更像是一只狐狸。

关键词| 东西方之外的新模式

问:当您把东方、西方完全解构掉或是放置一边,是否需要寻找另一种方式?

柯律格:如果说我们想在这种简单的东西方二元式对比讨论中找到存在的一些问题,这是比较容易的。相对来说,如果你想找到一种新的模式或者写一个新的故事来替代东西方二元式对比就要难得多了。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们是不是需要或者是不是想制造这样一个新的故事,还是说我们应该停在此处。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的想法是引领大家更多地去思考。举一个例子,今天很多人提问的时候也说到“跨国”,大家直观的反应还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边界线之间的双向流通,我觉得其实“跨国”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它也将永远是非常复杂的,这是无法避免的。如果你想去探讨一些史实、细节、具体的东西,毫无疑问就是会很复杂。比如,一个日本人在印度和一个归信了印度教的荷兰女性来一起翻译一本中文的文本,而且在翻译的过程中毫无疑问是受到了19世纪哲学家斯宾塞的影响,否则他是不可能想到“韵律”这个词的,所以说这是一个很错综复杂的问题。

关键词| 保守派

问:您说到金绍城、陈师曾等人时提到苏立文将他们描绘成“保守派”,可以对这点做更为深入的阐释吗?

柯律格:这是非常难回答的一个问题。随着20世纪的时间往前推移,文化角色也在不断地发生变化。我们知道陈师曾一直在追求进步,他自己肯定不会认为自己是一个保守派的人物,但为什么苏立文会在他的书中将他们描绘成一个保守派?这个问题很值得去思考。这可能要涉及到一个知识深度的问题,苏立文虽然是非常优秀的学者,但可能他并没有进行一个太深入的挖掘,他对陈师曾当时在艺术界中所使用的理论并不是那么熟悉,而且苏立文在研究中国文化期间,整个中国更多弥漫着一种非常绝望、悲观、恐吓的情绪,这跟20世纪初的情绪非常不一样。

我并不是说这是一种从乐观主义到悲观主义的转变,我只是说这其中涉及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其中一种可能性是历史的巧合。陈师曾跟金绍城都英年早逝,他们在20世纪20年代早期就过世了,所以我们不禁在想如果陈师曾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所发出的声音会不会不一样?人们对于他的解读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这个我们当然是无从而知,这就是历史的偶然。此外,我个人不是很喜欢“保守”这个词,我不想把金绍城称为一个保守派或者是保守的,我不太愿意去做这样的一个价值判断。

图片提供:北京OCAT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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